優異獎(短文組):

Dark side of the moon──
《墮落天使》「消失」的語言

作者:許楚君

若說《重慶森林》(1994)是王家衛最明亮輕盈的作品,那麼在他一貫以「孤獨」為母題眾多作品之中,《墮落天使》(1995)可說是最陰暗,最少得到矚目的一部。對多數觀眾而言,這部作品或許太過晦澀感傷,甚至到了自我耽溺的地步。相較於《重慶森林》將人從感傷的洞穴裡引出來的希望之光,在《墮落天使》中更常見到的卻多是晦暗與失望,是人際的疏離隔膜與不可溝通─若說《重》是白日,那麼《墮》片或者就是黑夜,且是夜裡的月之暗面。

《墮落天使》與《重慶森林》作為姊妹之作,自有許多交相呼應之處,最顯著的是兩者都存在的「失語」與「自言自語」的現象。《重》片之中,何志武與阿菲,以各自的方式避開了與人的正面交流,心中的獨白多過直接的對話,然而在這些自語之中,仍可見樂觀與希望─日常語言依然能夠正常進行,對話的可能性仍舊存在,他們也並未被奪去言語的能力。然而《墮》片的人物,無論是殺手拍檔,或是移民父子,都因為心理或生理上的原因,失去了溝通的能力,語言在這部作品中或被阻斷、或被隱藏、或被迴避,溝通在此是「不可能」的,而這種絕望感,即是《墮落天使》全片悲哀基調的主要因素。

李嘉欣與黎明所飾演的殺手拍檔,為工作之故必須頻繁溝通,卻為保全自身從不見面,只能透過圖像與物質交流:女拍檔留下傳真、字條、留言,殺手則刻意在窄室裡留下垃圾、發票一類生活的痕跡。他們渴望溝通,且深知彼此的渴望,卻仍因恐懼承諾、害怕麻煩,逃開了心中的欲望,迴避真實接觸。語言的抽離,在此亦是兩人情感壓抑的表徵。

王家衛刻意在片中設計了幾個重複出現的場域,並且藉由鏡頭的轉換營造支離的時間與空間,強化了兩人的交會與錯過─公寓、酒吧……拍檔與殺手一前一後在這些共同的空間出現,女拍檔在床上翻看殺手留下的垃圾,殺手在女子擦拭過的書桌前拔出臂上的子彈……交錯的時空與各自的心理障礙,成為厚牆隔開兩者,彼此的欲望與情感,也只能在斗室裡兀自流動。而殺手面對麥當勞遇見的女子(莫文蔚飾),一再的拒絕、逃避,也使得女子毫不保留的熱情得不到出口,王家衛一樣在此一支線中藉著畫面的隔離、畫外音的運用,讓殺手與女子雖同處一室,卻總是各說各話:女子對著濕掉的西裝、對著浴室的鏡子說話,殺手背轉過身,迴避掉語言與真實的接觸,也讓這些語言成為獨白,而無法得到真正的回應。

相對於前一道敘事線,以何志武(金城武飾)為中心的另一道主軸,並不存在時空的錯離與人心的疏隔,相反的,何志武與父親、與楊采妮所飾的失戀女子並不乏實際的相處,何志武更明白地表示自己「從不放棄與人摩擦的機會」,積極地與周邊的人接觸。然而在這裡語言依然是無效的,因為「吃了一罐過期的鳳梨罐頭」,何志武失去了發聲的能力,僅能以肢體語言與人溝通,而這種溝通,又因為與現實社會的運作規則扞格不入,而在多數時候,他總是「擦得頭破血流」。他闖入深夜的店家,做起無本生意,強迫行經的路人洗頭、買菜、吃雪糕、拿傳單,總是遭遇拒絕;他遇見失戀的楊采妮,認定對方已走進內心,是自己的初戀,最後卻被對方完全遺忘……何志武的「語言」並未外化為社會語言,僅是內在獨白,也因此使得他對周遭之人的詮釋更像是一廂情願的自言自語,他也只能在無人的深夜裡自己營造一座「個人社會」,無法真正走入明亮的白天。

然而對於這樣的自言自語,王家衛並未全然持悲觀的態度。他讓何志武與人的「摩擦」成為一種撞擊,甚至給予他突破語言界線的另一種可能,而成為全片的曙光。何志武工作的日本料理店老闆齊藤,過去曾是電影導演,因此常以錄像作為家書問候異地妻兒。他受此啟發,也拿起攝影機,拍下父親炒菜、睡覺等破碎卻真實的日常片段,看似毫無邏輯、缺乏意義,卻成為另一種溝通的形式,傳遞出對父親的愛,即便在父親身後,他仍能看著影像懷念父親作的牛排的味道。語言在此雖「消失」了,情感的流動並未被阻卻。脫離語言邏輯的影像與聲音,甚至氣味,依然可以成為一種媒介,甚至成為無法輕易抹滅的情感銘記。相較之下,莫文蔚急切地對黎明說出自己的外貌特徵以避免被遺忘,卻仍舊只能歸於枉然,黎明依舊轉身逃開了。語言是溝通的唯一憑據嗎?又或者語言與承諾,反而是使人們逃避的枷鎖?王家衛在此作之中,藉著語言的消失,奪去了溝通的可能,卻給了我們另一種答案。

片末獨坐店中的李嘉欣,與何志武再次相遇,兩人在寒涼的冬天裡共乘摩托車穿越隧道,依然無法以語言溝通,依然深知彼此在結束短暫的旅程後就會分離。然而身體的接近,卻仍讓兩人在這短暫的一分鐘裡互相取暖。

如果在後現代社會裡,人與人間的游移的關係、人心的疏離與溝通的阻礙已是必然,或許何志武不顧一切也要與人接觸的執著、那一句「管他呢,開心就好!」的坦然,即便他只是與陌生人的短暫錯身,這些摩擦,或也會是讓我們在冰冷的月球上仍能保持溫度的一道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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