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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胭脂扣》時空交錯敘事方式所建構的多層空間

作者:陳致聰

不論影像或文字,敘事方式會影響故事的敘述效果。普遍而言,大部份故事的敘述都以順序為主。而李碧華筆下的小說《胭脂扣》及由關錦鵬執導、改編自同名小說的電影《胭脂扣》(1988)中的「說故事」方式卻與一般故事有些微的差別。把故事時空交錯穿插是少見的敘述手法,而這亦是整個故事的一大特點。《胭脂扣》的女主角如花為了尋郎而跨越生死界限,以「鬼」的姿態回到五十三年後的香港。如花的角色設定,令到過去和現在的時空能夠互相交疊,故事亦可不斷游離於三十年代及八十年代之間,而這種不斷切換時空的敘事方式非但不突兀之餘還有種宛如一體的感覺。這種時空切換方式,把故事中的過去與現在、虛構與真實、故事內外之間的時空緊密連接,三者相互扣連。以下我將一一述之。

一、過去與現在的時空

過去與現在,本應該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時間點。不過,《胭脂扣》卻把兩個相隔超過半世紀的時空,透過如花的憶述,重疊於同一個時間點上。在小說和電影中,如花猶如穿越時空,把「活在過去」的自己帶到現代,同時又把屬於現代的永定和楚娟引領到自己回憶的漩渦中。這種過去與現在的互涉,在小說及電影中都得到充份的體現。

《胭脂扣》在一開首就已經運用到時空重疊的敘事方式。小說的故事開首發生在報館內,如花的一句:「先生—」[1],打破了固有的時間軸,本屬於「過去」的如花就像一口氣追回了過去那五十三年光景,來到了八十年代的香港。這樣的開首領起了整個故事,開展了永定與如花之相遇的同時,也推動了情節發展,兩個活在不同時代的人就這樣藉一句說話把人生交疊起來。於讀者而言,這時空錯配或許會產生一種錯亂的感覺。除了那位言談舉止與現代格格不入的如花,故事中的一切都是富親切感的現代香港,兩者並存同一空間,難免有種分不清時代之感。兩個時空像被李碧華用繩子綑在一起、形影不分。

在電影方面,導演同樣以時空穿插的主式呈現故事,但導演把如花的過去「前置」在故事開首。導演先交代如花與十二少相識相戀的過程,當他倆情感越發濃烈時,下一個畫面馬上剪接到五光十色的香港夜景,令故事來到為人熟悉的八十年代。這個處理手法與小說產生的效果近似,都能令人無法分清時空,而電影更甚之處是在於導演把如花「跳躍」到現代。從三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導演沒用任何對白或文字作交代時空的轉移,只依靠鏡頭內的環境、服裝、色調等告訴觀眾時空已經轉換。導演以平行蒙太奇手法處理整齣電影,故事開首的處理方式的確令人有點接不上的感覺,但正因這種手法,為電影留下懸念之餘,也會令觀眾對如花產生出「她是誰?」、「她何以會來到這裡?」等的疑問。這個效果正切合了電影風格的定位,塑造成一齣有少量懸疑、驚悚元素的愛情電影。

在時空的切換上,小說所營造的效果比電影的平行蒙太奇手法更不著痕跡,時空過渡更為自然。在文本中,永定在與如花的對話過程中不時打岔,以一些追問或評價來打斷如花的內容,令如花向永定憶述過去時,只涉獵少量往事,而非以大量篇幅來講述三十年代的自己。過去和現代在故事中間斷地轉換,令兩個同步發展的時空的情節被分割得細碎,有時回憶可能只有兩句之多就馬上被抽離而回到八十年代。不過,兩個空間雖不停跳躍切換,但並沒有令人感到混亂,亦沒有讓人有種被抽離或回到過去的感覺,可能這能歸因於作者早早就把平行進行的空間重疊。現在與過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空,同時亦是被李碧華整合成同一個時空。不過,電影由於受視覺畫面所局限,不能如小說般跳脫地切換時空,導演只能把文本中零散的故事情節整合,剪接成一大段回憶,並把回憶交錯地加插至對話之中。因此,雖然電影亦能拍攝成過去和現在的時空交疊之感,但回憶與現實則十分分明。另外,電影在如花的回憶中完成時空的切換,現在和過去的時空交錯在一起,相比起小說,這種切換更讓人產生出人事變遷、物是人非的感慨。

二、《胭脂扣》中的虛構與真實

畢竟,《胭脂扣》涉及的是現當代的香港,當中不少細節和內容或是作者的真實體會,又或是整合而成的資料,當中孰真孰假?總無法肯定。正如關錦鵬所言:「我永遠不相信電影可以百分百呈現真實,它只能還原一個真實,還原一個電影生活的氣味。」[2] 小說與電影其實一樣,沒有完全寫實,又沒有完全虛構。從《胭脂扣》中,可體會到虛實交錯及由虛實而衍生出的不確定性。

小說中,李碧華描繪了不少當時香港的真實環境,如永定吃宵夜的大排檔、十二少所在的片場,還有不斷變遷的景色等,可說是真實地呈現了香港面貌。而電影更是還原了當年石塘咀的場景及拍攝了少量空鏡頭來呈現「活生生」的香港。

不過,如花的往事、永定在幫助如花的過程中所獲取的歷史資料等,都無法確切地把握或確定,到底真假各佔多少?在這方面,電影運用鏡頭作出了判斷。導演以自己的觀感把當中的真偽透過電影語言交代。他把不少如花回憶過去的情節拍攝得較為朦朧(非柔焦效果)。例如電影開首如花與十二少的第一次相遇,燈光較為明亮,明顯與整套電影以灰暗色調為主的格調不一,這是為了把如花的故事營造出一種不確定性。就如十二少言:「如夢如幻,若即若離」,如花的故事只是鏡中花、水中月。另外,在如花的回憶中,最常出現的物件就是鏡子。雖然鏡中的如花美麗動人,但鏡子絕不是能反映真實的象徵。導演在拍回憶中的如花時,不直拍如花,反而以不同角度拍攝鏡中的如花,從而表達出如花的虛幻和回憶的虛空。可見,不論是如花本人或是如花的愛情,都似是不真實的。觀眾透過電影語言應有虛大於實之感,但這虛構的故事背後卻是帶出了真實的環境和現代價值觀,可見虛、實其實同時並存於《胭脂扣》中。

而歷史則是另一不太真實的存在。小說中,永定說過:「我是一個升斗小市民,對一切歷史陌生。」[3] 如非為了幫助如花,永定或許至今也不會對香港的歷史有多一點認識,也不會發現如花對自己和楚娟隱瞞,隱瞞十二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服下了大量安眠藥。假設這個歷史沒被發現或已被消去,再被重新創造的歷史能否再可信呢?正如文本中另一句:「那是我胡亂捏造」[4],連真實的地址又有被捏造的可能,何況歷史呢!本應是真實的歷史在此卻帶來一種不確定,正是另一種虛實的展現。

三、故事以外的時空

故事以內的已在上述有一定程度的論述,而以下將會談及少量故事以外的現實。時空交錯的敘述方式能反映出古今價值觀之別及香港意識。如花對愛情的堅持、執著與楚娟所表現出現代女性的獨立和對愛情持一種遊戲態度形成反差。故事以外的現實香港,女性雖看似獨立,但思想依然空虛,舊有的人間真情已如如花的回憶一樣成為過去。電影中亦有一句對白:「今時今日,還有誰會想她這樣痴心」來加強觀眾的反思。

在有關香港意識上,小說及電影都似是有連接到港人對自身未來的擔憂,如關錦鵬言:「我拍《胭脂扣》,大概跟『九七』回歸有關」。[5] 從《胭脂扣》中所反映出,當下的港人對「九七」的未知而衍生的恐懼,正是香港現實社會的現實寫照。

結語

不論是文本或是電影的《胭脂扣》,時空交錯皆是特點之一。不難發現,時空交錯的敘述方式不但能製造懸念,還能突出主題或中心思想。正如以上所論述,《胭脂扣》中不同的空間其實都建基於時空交錯的敘述,亦是靠時空重疊而與其他空間連結在一起。因此,這個敘述方式實為《胭脂扣》錦上添花。


參考資料:
書籍:
1. 李道新:《中國電影文化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2. 李碧華:《胭脂扣》(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3年)。
3. 趙武:《叩開電影門 : 電影導演敘事藝術》(臺北:商訊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2年)。
4. 簡政珍:《第三種觀眾的電影閱讀》(臺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2013年)。

期刊:
1. 王亞娜:〈男性導演視角中的女性世界──關錦鵬和他的女性三部曲〉,載《宜賓學院學報》第9期(2006年9月)。
2. 王蕾:〈一種風格,多樣表現──論李碧華小說改編成的電影〉,載《電影新作》第22卷第4期(2007年5月)。
3. 王豔芳:〈從歷史懷舊到文化消費──再論李碧華小說《胭脂扣》的文化意蘊〉,載《常州工學院學報》第26卷第5期(2008年10月)。
4. 呂劍虹:〈歷史‧詩意‧現實──與香港電影導演關錦鵬對話〉,載《當代電影》第04期(1996年)。
5. 呂曉懿:〈念你如昔──關錦鵬電影的「香港意識」〉,載《藝術廣角》第4期(2008年)。
6. 周鵬程:〈關錦鵬:陽光地活著〉,載《電影》第8期(2002年)。
7. 唐麗芳:〈認同與排斥的悖論──從《胭脂扣》與《霸王別姬》看香港文化定位〉,載《江漢論壇》第11期(2004年)。
8. 趙穎穎:〈「非純情寫作」:獨特的情感書寫──重評李碧華的《胭脂扣》〉,載《常州工學院學報》第26卷第6期(2008年12月)。
9. 劉月華:(從《胭脂扣》淺析李碧華的女性主義),載《文學界》第10期(2010年)。
10. 鄭秀蕾:〈談華語電影中的女性—以關錦鵬的電影中的悲劇女性為例〉,載《電影評介》第3期(2010年)。

論文:
1. 蔣乃珺:〈關錦鵬電影現象研究〉,南京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4年4月。

──
[1] 李碧華:《胭脂扣》(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3年),頁1。

[2] 周鵬程:〈關錦鵬:陽光地活著〉,載《電影》第8期(2002年),頁35-36。

[3] 李碧華:《胭脂扣》(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3年),頁21。

[4] 同上,頁158。

[5] 呂劍虹:〈歷史·詩意·現實──與香港電影導演關錦鵬對話〉,載《當代電影》第04期(1996年),頁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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